靳一元專欄|一面霍公
靳一元專欄|一面霍公


2004年4月的一天,我和天水市政協(xié)的同事去成縣雞峰山旅游,從山頂下到半山腰,有人說,霍松林在前面呢!
近前一看,雞峰山山腰賣面皮、涼粉的小攤旁,一位穿格子夾克、滿頭銀發(fā)的老人一邊抹嘴角的辣椒油,一邊與見到的鄉(xiāng)黨寒暄,講一口純正的天水話。老人講鄉(xiāng)音,游子歸桑梓,都是無比親切的事情。果然是霍松林先生!
霍松林是天水的人文楷模。我于1995年在天水師專中文系讀書時,遙望過一次霍先生。當(dāng)時霍先生出席天水杜甫學(xué)術(shù)研討會之余參觀校園,著正裝,精神矍鑠,談笑風(fēng)生,我遠遠見了,只有一個感想:關(guān)隴大儒,先生得之!此時見到霍先生竟在鄉(xiāng)野山間囫圇吃面皮,他的褲子因爬山的原因顯得有些臟,令人莞爾?;艄@次是應(yīng)邀到成縣參加第一屆《西狹頌》文化節(jié)。大家忙以霍公為星辰北斗,環(huán)拱合影。
次日,得知霍先生入住天水陽光飯店,我們在城隍廟購買了冊頁,想求得霍先生的墨寶。向名人求字或索要簽名之類,我向來并不熱衷,但這次機會難得,并且霍公對中文系出身的人而言,是一個標(biāo)桿,具有很強的感召力,于是惴惴而往。我為此專門向同事借來了霍先生的《唐音閣吟稿》,想以抄錄霍公詩稿的名義,向先生求得題簽。接送霍公的駕駛員李師傅提醒我們:“這陣子霍老正在休息,不要進去,進去壞了情緒,誰就都求不上字了!”他說得有道理,于是我們在陽光飯店苦等一下午,其時心情,頗類求經(jīng),因此并不覺得多么苦悶。
傍晚,霍公屋內(nèi)傳出咳嗽聲,門也開了,我們魚貫而入,恰好霍公剛剛為李師傅寫完冊頁,毛筆還沒有收拾。我向霍公說了想抄錄《唐音閣吟稿》請他題簽封面的想法,霍公接過冊頁走到桌前說:“連個硯臺也沒有?!蔽颐φf:“就用煙灰缸吧?!被艄f:“那用完要洗?!蓖械男√K說:“我們會洗的?!被艄f:“那我就給你寫個封面?!睖?zhǔn)備的過程中,霍公老伴問我們工資是多少,我說是1100元。她又問縣區(qū)的工資、教師的工資,顯得非常關(guān)心,并說自己20世紀(jì)50年代初還在天水教過一年書呢。
霍公坐到桌前,把毛筆在煙灰缸里喂飽,豎起看了看,發(fā)現(xiàn)有一根分叉的毛,就對我說:“把這根毛揪掉!”然后才運氣落筆,寫了“手抄唐音閣吟稿”幾個字,字體靈動飄逸。之前霍公老伴在旁邊出主意,讓把“手抄”二字寫得略小一些,但霍公寫得一樣大。寫的時候問:“你為什么要抄我的詩?”我說:“非常喜歡,以前編抗戰(zhàn)時期國立五中的文史資料時,專門拜讀了您大部分詩?!?/p>
題簽寫好了,但是沒有署名。我請霍老署個名,這樣就更有意義了?;衾险f:“那我給你署個名!”于是就落了“霍松林”三個字的款,右上首寫了“甲申夏”三字?;衾蠈懽謺r我想拍照片,但先生午休起來頭發(fā)比較亂,他老伴在一邊喊:“他要拍照,頭發(fā)梳梳!”便從衛(wèi)生間取來梳子,幫老先生把頭發(fā)梳整齊了。
這天傍晚,我和小蘇還各求得霍老一幀墨寶,寫在二號冊頁上,內(nèi)容都取自杜甫《秦州雜詩》,足見先生對老杜流寓天水的這組詩感情之深。給小蘇寫的是“無風(fēng)云出塞,不夜月臨關(guān)”,給我寫的是“五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寫的時候說:“年齡大了,手抖?!?/p>
我注意到,霍老寫字時,頓挫抑揚,每寫完一個字,都要看一下布局。我原先以為霍公的字勝于輕盈,但現(xiàn)場看其作書,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認識淺薄——霍公的書法一點一劃力道很足。這一年霍公84歲了,他的手閑著的時候有點抖,但寫字時一點都不抖,而且是懸腕,自右向左,如打太極,氣至毫端,一氣呵成,雖是寥寥數(shù)字,但絲毫沒有應(yīng)酬之狀。
字寫完了,霍公說:“出去不要給人說我在這兒住,年齡大了,應(yīng)酬不了了。”
這時我感到,當(dāng)名人也挺辛苦挺無奈的。我們面帶七分滿足和三分慚色,迅速告退。離開霍老房間時,我是專門向老人鞠了躬的。他送我們出門,又重復(fù)了那句話:“你在抄我的詩喲!”語氣甚是欣慰,還略帶幾分老小孩的可愛。我想先生閱人無數(shù),恂恂而求墨寶者無數(shù),竟能因我想手抄他的詩詞而作題簽,這份愛護,庶幾無兩。當(dāng)時霍老給我們寫的書法沒有蓋章,名章是李師傅送霍老到西安后,在他家里補蓋的。


我與霍公,還有一次間接的筆墨機緣。
2011年至2012年,《天水日報·隴右周刊》為筆者開設(shè)“隴右版本知見錄”專欄,首篇介紹馮國瑞著《麥積山石窟志》,第二篇介紹汪劍平著《輪虱室詩》。汪劍平,名青,原籍浙江吳興,隨父定居秦州,是隴右頗負盛名的詩人和書法家?!拜喪摇笔峭魟ζ降臅棵∽猿烧Z“視虱如輪”,意謂全神貫注于某一事物,達到造詣極深的境界。介紹《輪虱室詩》的文章由于掌握的資料有限,草率成文,有幾處不太準(zhǔn)確的表述和判斷。汪劍平的嫡孫、時任市檔案局局長的汪開云先生讀后,寫了一篇補充文章。他寫道,筆者“對先祖父的人生道路和詩文作品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唯可能囿于所掌握的材料,上文所敘稍嫌不夠準(zhǔn)確,故愿就筆者所知,略微加以補充,以廣聽聞”。這段話,無一嗔語,無一怨詞,我看了之后,很佩服汪先生的寬宏大量、心平氣和。汪先生沒有據(jù)此批評我淺疏,給我給足了顏面。
本以為關(guān)于《輪虱室詩》的補充到此為止,哪想到一個月后,居住在長安唐音閣中的霍松林老先生看了汪開云的文章,居然遙想當(dāng)年,專門寫了篇《憶念汪劍平先生》!
霍公把這篇文章寄給《天水日報》副刊部,隨文還附了一封親筆短函,編輯胡曉宜拍照給我看了:“編輯先生:寄上拙稿一篇,請審處。承寄贈《天水日報》,常閱讀,乃知家鄉(xiāng)繁榮景象,謝謝。即致,敬禮!霍松林。”時間是2012年2月11日。
寫這封信的時候,霍公已92歲高齡,但字跡仍然力透紙背。
霍老寫道:“讀了2012年1月8日《天水日報·隴右周刊》所載的《〈輪虱室詩〉的兩個版本》,引起我對汪劍平先生的無限思念。”霍老先生的這篇文章,寫得真好,非常耐讀,堪稱珍貴的鄉(xiāng)邦文獻,我伏在案頭,看了一遍又一遍,其中霍老描寫自己在天水第一次見汪劍平的場景,極其生動。
霍老寫道,1950年5月,他與妻子離開重慶,輾轉(zhuǎn)回到天水,借住二郎巷王無怠家,閑著無事,便拿著詩詞抄本去拜見汪先生,在距北城門不遠處找到他的院子?!按箝T是敞開的,走進去卻不見人。故意咳嗽兩聲,從上房出來一位中年男子,領(lǐng)我進房。汪先生正伏案揮毫,我即趨前請安,自我介紹,呈上我的詩稿。汪先生一面說知道我、想見我,一面讀詩,接著又高聲吟誦,擊節(jié)贊賞,并和我暢談多時。我怕他勞累,便起立告辭。汪先生家里好像沒有親人,那位中年男子,據(jù)說受過汪先生的救助,特來照顧汪先生的生活?!崩贤瑢W(xué)王無怠聽了霍松林拜見汪先生的情況后很高興,他叔父王新令先生與汪先生交好,因而他對汪先生很熟悉,說:“汪先生是省政協(xié)委員,又創(chuàng)建了民盟天水支部,講話有力量,你得到他的賞識,找工作沒問題。”果然,第二天早晨,那位中年男子便送來汪先生的兩首七律,題目是《書懷贈松林》?;敉醵送x,讀到第二首最后兩句“試訊空山歸棹日,有無風(fēng)雨稻粱心?”王無怠便說:“你看,汪先生已經(jīng)考慮給你安排工作了?!彼托诺闹心昴凶诱f:“劍爺叫你明天早些來,越早越好。”霍松林匆忙作了兩首七律,第二天一起床便趕去,“汪先生已經(jīng)在院子中間的藤椅上坐著,手捧一杯濃茶。那位中年男子看見汪先生熱情地招呼我,便給我搬來一把椅子、端來一杯茶。我就座后呈上次韻詩,汪先生邊吟邊說好,又要我自己吟?!甭犃嘶羲闪值闹鹁淅室?,汪先生高興地說:“你游學(xué)金陵,與江南名流酬唱,詩好,吟得也好,真為我們秦州爭光?!?/p>
這次見面后,汪劍平先生便給天水專區(qū)教育局局長李般木寫了便箋,舉薦了霍松林。不久,霍松林和妻子接到了天水師范學(xué)校的兩份聘書,工作有了著落。
二郎巷王無怠、北城門附近汪公故居、劍爺、中年男子……霍公描寫的這些場景和人物,透出金庸武俠小說的意境,而詩詞酬唱、品茗談詩、舉薦工作,有高士之風(fēng),可親可信,更令人向往。
霍公的文章如此結(jié)尾:“好多年未回天水,不知汪先生的故居是否存在。在汪先生院子里品茗談詩的情景猶歷歷在目,而不見汪先生已六十二年了!”
這段文字未見一個“想”字,但每個毛孔里都透著“想”字。此等真功夫,牽著一腔深情。中央大學(xué)為霍松林班級講授《史記》和基本國文的朱東潤先生曾評價霍松林的五古是學(xué)杜甫的:“杜詩不好學(xué),你能學(xué),因為你感情厚。”“感情厚”的評價,確實非常精當(dāng)?!岸灰娡粝壬蚜炅恕?,這一歌哭式的想念和想念式的歌哭,從一位92歲高齡老人的胸腔中發(fā)出來,不禁令人潸然動容也!筆者還讀到霍公同一時期懷念父母的一段話:“我已年逾九十,不敢出遠門,好多年沒有回老家,住在大西安,經(jīng)常在沉沉霧霾中過日子。真懷念我的童年,懷念我童年時代的霍家川,懷念撫養(yǎng)我、教育我、疼愛我的父母親!”鳥飛返故鄉(xiāng),狐死必首丘。這樣“感情厚”的表述,寄托著霍公的故土之思、黍離之悲,是霍松林版《望故鄉(xiāng)》。
霍公生受崇敬,死備哀榮,我目睹霍公風(fēng)采不過區(qū)區(qū)一面,所藏亦不過區(qū)區(qū)一書法一題簽,但已似乎受其教澤、得其鞭策了。但遲至今日,我還沒能兌現(xiàn)手抄《唐音閣吟稿》的發(fā)愿。斯義宏深,不可倉促,愧何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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