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博物｜荇菜——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博物｜荇菜——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韓開春
水荷葉是我小時候常見的一種水草，但這次回老家我卻再沒看到它的身影……
離開老家二十多年，家鄉(xiāng)的變化還真不小，不說別的，單說樹木，就很讓我吃驚，我離開這個小村莊的時候，莊上人家的房前屋后，還到處可見洋槐、柳樹、桑樹、泡桐等多種雜樹。但這次回來，我在莊上轉(zhuǎn)了一圈，卻只看到楊樹一種，田間地頭是，房前屋后也是，其他的品種，我一棵都看不到了，雖說早就知道老家在打造意楊之鄉(xiāng)，但這樣整齊劃一的結(jié)果還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在莊上轉(zhuǎn)悠，走到四舅家門前的那口小汪塘邊，就停下腳步，這口小汪塘是我童年時期的樂園，只要不上學(xué)，我大多數(shù)的時間都會耗在它的旁邊。春天的時候，小汪塘里會有一些黑色的小蝌蚪成群結(jié)隊(duì)游來蕩去，像是孩子在水邊讀書一不小心把書本上的小逗號抖落到了水里，泡得老大，全身浮腫，過些日子，這些小蝌蚪就會伸出四條腿，變成一只只指甲蓋般大小的小青蛙跳上岸來，剛上岸的小青蛙還拖著小尾巴，很滑稽的樣子，在草地上蹦來蹦去，要再過幾天小尾巴才會慢慢消失；夏天，小汪塘的水面上會有一種叫作“賣鹽的”的水蟲四處游弋，像是技藝高超的滑水健將，倏忽在東，倏忽在西，行動迅疾。
水里長著苲草，苲草間時常會有一些透明的小蝦蹦跳，還有一群一群的小小魚兒，也是全身透亮，看得出是剛從魚蛋里孵化出來，還沒經(jīng)歷世間的滄桑。除了苲草，水面上多的就是水荷葉了，它們開一種黃色的小花，很是漂亮。
但我眼前的小汪塘卻不是以前的模樣了，水面上充斥著一大堆亂糟糟的叫不出名字的水草，挨挨擠擠，密不透風(fēng)的樣子，苲草還有，卻看不到一片從小就很熟悉的水荷葉橢圓帶尖的葉片，我又到二道河邊去看，去高松河看，情況都是如此。我問四舅，你們家現(xiàn)在吃水還到高松河去挑嗎？他說，早不了，現(xiàn)在都吃自來水，從盧集那邊接過來的。高松河的水也不能吃了，上游龍門口那里前些年建了家化工廠，這條河的水就變黑了。
想起一位學(xué)植物的朋友說過的一句話：“水荷葉是一種愛干凈的水草，看一片水域有沒有遭污染，就看水荷葉能不能生長就行了?！笨磥硭脑捠怯械览淼?。
我老家人和這位朋友說的水荷葉就是荇菜，我起初并不知道它的這個名字，就像不知道馬蹄菜叫莼菜一樣。知道它叫荇菜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上了中學(xué)，有一次語文課上學(xué)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老師在講“軟泥上的青荇”時，隨口說了句：“青荇就是荇菜，荇菜就是水荷葉?！蔽艺n后翻了一下現(xiàn)代漢語詞典，“荇菜”的解釋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略呈圓形，浮在水面，根生在水底，花黃色。果然就是我老家的水荷葉。
水荷葉和馬蹄菜是兩種長相極其相似的水生植物，要是對它們不怎么熟悉的人，光憑肉眼還真難以區(qū)分，它們都長了橢圓的葉片，大小形狀也差不多，只是水荷葉的葉片與馬蹄菜比起來，稍稍有些尖而已，但這個尖也必須是你在把它們倆放到一起比較后才得知的，單個來看，你還是不容易分辨出哪個是水荷葉，哪個是馬蹄菜。容易分辨的是它們的花，水荷葉開黃色的花，色彩艷麗，而馬蹄菜的花則是暗紅色的。如果你肯下手，那也好區(qū)分它們，馬蹄菜的莖和葉背都有透明的黏液附著，摸到手上黏滋滋的，有滑溜溜的感覺，而水荷葉的莖和葉上卻沒有這些，摸到手里的感覺跟其他的水草比如荷葉、菱等沒多大的區(qū)別。
水荷葉是我老家極常見的一種水草，因其常見，所以普通，普通到毫不起眼的地步。它在老家人的眼里，除了能作為豬飼料之外，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用途——馬蹄菜也是如此。而我老家能作為豬飼料的野草還有許多，它的存在與否不在人們的關(guān)注之列，所以在我提起水荷葉的時候，四舅也好像如夢初醒，說：“哦，是好像有幾年沒看到水荷葉了。”
我之所以到了小汪塘邊會想起水荷葉，還是因?yàn)樗哪莻€“荇菜”的名字，作為水荷葉，它在鄉(xiāng)人的心目中寂寂無名，但作為荇菜，它的名氣就很大了。但凡讀過幾天書的人大約都會知道《詩經(jīng)》，詩三百不一定每篇你都會背，但那篇《周南?關(guān)睢》你卻一定不會陌生，“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弊鳛椤对娊?jīng)》的開首，它的名聲太過響亮。
荇菜就出現(xiàn)在這首著名的詩里：“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參差荇菜，左右采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它在一首詩里反復(fù)出現(xiàn)，一唱三嘆，頻率比那“雎鳩”要高上幾倍，可以與“淑女”等量齊觀。讀這首詩，女子采摘荇菜的場面歷歷如在眼前。
女子采摘荇菜干什么？當(dāng)然不會是玩，“左右采之”這個動作，讓人想起采茶姑娘。據(jù)說，周代初期，祭祀祖宗神靈要用荇菜羹，取其高潔之意，女子采荇，就是在為敬神作材料上的準(zhǔn)備。
由此可知，荇菜是可以吃的，翻翻古代文獻(xiàn)，說荇菜“嫩葉可食”的也不是一處兩處，荇菜的味道一定也如莼菜般爽滑可口吧！我沒有吃過，這也是瞎猜，至少是現(xiàn)在，我很少聽有人說吃荇菜了，我在江南，也只吃過莼菜羹而沒有吃過荇菜羹，更不用說我老家了，不單是荇菜，就連名氣更大的莼菜，也只是作為豬的飼料。
莼菜也是見于《詩經(jīng)》的水草，在《魯頌?泮水》篇中，是跟水芹一起出現(xiàn)的，它在當(dāng)時叫“茆”——“思樂泮水，薄采其茆”，有人考證，這個“茆”就是莼菜。應(yīng)該說，無論是在《詩經(jīng)》中出現(xiàn)的位置，還是詩本身的有名程度，莼菜都不好和荇菜相比，但何以它在后世的名氣要比荇菜大上許多？這就不得不說到張翰，不得不說到“莼鱸之思”了?？磥恚瑥V告的力量還真的不可小覷，怪不得現(xiàn)在的人這么注重宣傳呢，原來，老祖宗早就放好了樣子。在這件事情上，荇菜就好比是先長的眉毛，莼菜則是后長的胡須。
好在，我還是找到了荇菜曾經(jīng)作為菜蔬的有力證據(jù)。那天翻看陳繼儒的《巖棲幽事》，里面有段文字，就是記述這個事情，原文如下：
“吾鄉(xiāng)荇菜，爛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郡志不載，遂為漁人野夫所食，此見于《農(nóng)田余話》。俟秋明水清時，載菊泛泖，膾鱸濤橙，并試前法，同與莼絲薦酒?！?/p>
陳繼儒是上海松江人，生于明代，號眉公，有《陳眉公集》傳世，“春水漸寬，青青者芹，君且留此，彈余素琴”的好句子就是出自他手。從他上面的這段記述中，我們不難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荇菜可吃，而且味道不錯，至少生活在明代的上海人經(jīng)常以此為食。
眉公先生所述之法，有心人不妨一試，或許會有意外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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