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博物｜地椒花：一朵開在心尖上的鄉(xiāng)愁
博物｜地椒花：一朵開在心尖上的鄉(xiāng)愁
□楊堪旺
一天，有朋友問我，地椒是一種怎樣的植物。這一問，我才發(fā)現(xiàn)，灶臺上瓶子里的地椒花已經(jīng)不多了，這一問，我也才發(fā)現(xiàn)，這夏天已經(jīng)走得夠深了。
于是，便約上朋友，開車去一座叫黑龍屲的山頂上摘地椒花。
地椒，學名百里香，又叫地椒、地花椒、山椒、山胡椒、麝香草等，是一種高半米左右的灌木。從名字就可以知道，它像花椒、胡椒一樣，有辛香味。進入開花期后，地椒整株植物，除了根以外，可以用來制成香辛料。它生長在內(nèi)蒙古，甘肅、陜西、寧夏等地區(qū)的山谷和荒地里。每年六月份，地椒花競相爭艷、芬芳四溢，花期、果期一般為兩個月?；ㄗ詈迷凇胺臁辈烧菚r的花香味最濃，而且藥食功用更好。
在天水秦安，人們除了利用地椒葉去腥增香、溫中驅寒、祛風散寒、健脾暖胃等功效燉羊肉外，老家人更多的是將其采制加工成茶，或熗成漿水。麥收季節(jié)，烈日炎炎，在麥地或打麥場里干累了的人們，美美地喝上一口地椒涼茶或者地椒涼漿水，是非常享受的事情。地椒耐寒、耐旱、耐瘠薄、抗病蟲能力極強，喜溫暖，喜光照和干燥的環(huán)境，對土質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是排水良好的石灰質土壤便可生長。
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地椒出北地，即蔓椒之小者。貼地生葉，形小，味微辛。土人以煮羊肉食，香美?！边@是描述地椒用途和味道的。地椒還可入藥，能治療多種疾病，在北宋的中醫(yī)典籍《中國藥植圖鑒》里就記載其具有鎮(zhèn)痙、祛風、強壯作用，主治炎癥、痙攣性咳嗽、百日咳、喉頭腫痛等癥狀。
早在元朝，地椒就被用作調(diào)味香料，甘肅、寧夏、陜北等地區(qū)的人們常將地椒作為佐料除腥除膻，尤其是在烹飪羊肉時更是必不可少的。這種做法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與伏羲氏、神農(nóng)氏部落的歷史相吻合。其實，在我的老家秦安魏店，地椒主要還是用于熗漿水，做漿水面、面魚、漿水涼粉等，甚至一碗雜糧面。清亮亮的漿水上飄著那么幾朵地椒花，幾片地椒葉，那香味，那消暑除渴的感覺，能讓人頓時神清氣爽。
元代詩人方回在他的《立夏五首》中就有關于地椒香味的詩句：“路過偏嶺暑風涼，草色連天七寸長。無限牛羊無樹木，青青六月地椒香。”其實，有關地椒的詩詞，還有很多很多，典型的像元代文學家許有壬的《地椒》詩：“凍雨催花紫，輕風散野香。刺沙尖葉細，敷地亂條長。楚客收成裹，奚童擷滿筐。行廚供草具，調(diào)鼎爾非良?！笨梢?，地椒在古代文人筆下，是何等的溫馨和珍貴。
地椒是什么？就是一種貼地生長，樸素而堅強的植物。它是窮鄉(xiāng)僻壤里，勞動人民餐桌上，一劑生活的調(diào)味品。在酷熱盛夏，在沒有鮮菜調(diào)炒的年代里，它就是農(nóng)民碗里的一縷清香，粗茶淡飯里的一絲驚喜。
入伏，地里像著了火，母親一邊割麥、曬苜蓿，一邊總要叮囑我摘一些田埂上的地椒花。而怕曬太陽的我卻總喜歡連地椒的莖蔓一齊扯下來，帶回到家里后，再坐在院里的樹蔭下，慢慢地摘花。
等地椒花曬干后，細心的母親，會將它裝在一個帶蓋子的瓦器里，每次熗漿水，她都要在一筷子頭的熟油里，放上那么三五朵地椒花，頓時那股香味啊，就像它的名字“百里香”一樣，連一巷道的空氣都像是被感染了。等漿水涼下去，喝一口，那種清香涼爽的感覺，沁人心脾，入人肺腑。更別說調(diào)漿水面或者面魚了，在鄉(xiāng)下人樸素的生活中，它絕對是光一樣的存在。
記得我十歲那年，為了給陜西的舅母摘最好的地椒花，我和表弟一直跑到村子最下面的峽畔上去摘，正當我們?nèi)褙炞⒌卣ǖ臅r候，突然電閃雷鳴，一場暴雨，將我們兩個差點兒沖走。大人們不知道我們?nèi)チ四膬?，急得在村子周圍瘋找，嚇得媽媽和舅母都哭出聲來?/p>
直到暴雨過后，我們兩個才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里，表弟摘的半籠子花兒被大水沖走了，我的手也被石頭劃破了，流著血，可我的懷里卻始終牢牢地護著半書包的地椒花。那一刻，媽媽哭了，我卻笑了。
有人說，喜歡地椒的人，理性，心胸寬廣，勇于面對困難，不會輕易屈服于命運。所以我總覺得，這和底層勞動人民的品質何其相似??！其實，地椒是遍及世界的，在中世紀的歐洲，勇士們出征前會用地椒洗澡，當他們騎上戰(zhàn)馬，準備出發(fā)時，人們還會把地椒花佩戴給出征的騎士，故而在歐洲，地椒的花語是勇氣。
在希臘傳說中，地椒是有驚人美貌的愛神阿芙洛狄忒落下的眼淚，在她的眼淚落到地上之后就開出了美麗的花朵，即百里香。又有傳說稱，由于希臘天神中的嫉妒女神用一個金蘋果挑撥三位女神，其中愛神為了金蘋果賄賂了來自人間的裁判帕里斯，答應將人間最美的女子海倫送給他，最終賄賂成功，愛神就獲得了金蘋果，帕里斯也獲得了美人海倫。但是美人海倫當時已經(jīng)是斯巴達國王梅尼勞斯的王妃了，就這樣，因為爭奪海倫引發(fā)了特洛伊戰(zhàn)爭。最后帕里斯王子獲得了勝利，而海倫聽到帕里斯王子勝利的消息后流下了感動的淚水，淚水落到了地上就開出了如同海倫一樣美麗的地椒（百里香）花朵。
長于瘦土，幸得天佑。一朵小小的地椒花，能得到如此高雅的花語，如此凄美的傳說，那么多優(yōu)美的詩贊，也算是值得了。而我，之所以對它情有獨鐘，更多的則是源于它對一碗漿水的點化，對當年清苦生活的一種裝飾和提攜。
有人說，物質生活可以清貧點，可精神生活必須富有。的確，就像這長在貧瘠土壤里的地椒，雖出身貧賤，卻生命力極其頑強，而且處處孕育著花香和詩意。所以，當看到今夏秦安的山頭梁峁上，那么多提著籃子摘地椒花的人，我就想：這樸素的地椒花，它的意義怕早已不僅僅是一朵花了吧！
“雨稀山韭短，風熱地椒香。”入伏，天干地燥，地椒的莖蔓是短了點，可花兒一簇簇，一片片卻開得鮮艷。地椒是頑強的，只要有一把土，一滴露，它就能開花、結果，香氣就像一種精神，散發(fā)著生命的本真。
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剛要離開書房的時候，只聽廚房里“嗞啦”一聲，一股地椒熗漿水的香味便躥了過來。我知道，和我一樣愛吃漿水面的妻子，此刻正在體驗今夏的第一朵地椒花。我還知道，在秦安，乃至走出秦安的每一位游子的心尖上，它都是一朵永遠也開不敗的鄉(xiāng)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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