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桃花魂
【博物】桃花魂
□一石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題都城南莊》唐·崔護(hù)
桃的神韻,在于桃之夭夭的花朵,在于飽滿香甜的果實,在于它柔和堅韌的生命力。在中華大地上,桃就像一種天賜的果品,在商周時代重要的祭祀儀式上,祭獻(xiàn)的五果(桃、李、杏、梨、棗)里,桃也是居于首位。

中國是桃樹的故鄉(xiāng),湖南省臨澧縣發(fā)掘出的距今約9000年前新石器時代胡家屋場遺址中發(fā)現(xiàn)的野生桃核,就是中國作為桃樹故鄉(xiāng)在植物考古學(xué)上的最早證明。我們的先人將桃樹作為營造庭院美觀和果園多樣的物種引入自己的生活,最初是經(jīng)歷了采摘、游戲、觀察、嫁接、培育的歷程的。野生的山桃,雖然耐寒耐旱,生命力強(qiáng)韌,但是核大、肉薄,滋味苦澀,并不適宜人類食用。但也有極少數(shù)進(jìn)化演變成核堅、肉厚,滋味甘甜的品種,在野外采摘的農(nóng)婦眼里,這樣獨特的桃子自然成了優(yōu)選的品種,這些品種經(jīng)歷交叉選育,逐漸從山桃變?yōu)榈靥遥ㄒ簿褪俏覀兯自捳f的家桃),在人類的舌尖上占有了一個獨特重要的地位。
《詩經(jīng)·魏風(fēng)·桃有園》的開頭,特別提到了“桃有園,其實之肴”的場景。這個遠(yuǎn)古時代活力非凡的桃園一角,勾勒出了中國人四季生活里桃園的地位,能夠讓后來人推想桃樹和家園是如何相互依存相互依靠的。這個中國文化里浸潤家園氣息的桃林景象,將中國之家和中國之人的形象也填補(bǔ)描述得更加飽滿,更為鮮活。

我們可以想象,2500年前《詩經(jīng)》里的那片桃園,園子里桃樹繁茂,枝頭掛滿了果實。關(guān)于桃園與家園之間關(guān)聯(lián)的重要性,古文字學(xué)家于省吾認(rèn)為,甲骨文中的“果”字就是桃的本字,桃園與人類生活的密切關(guān)系,從古人構(gòu)字法中可見一斑。
庭院與桃樹并肩而立的景色,同時也構(gòu)成了中國人愛與思念的家園底色。家園與桃樹相互盤根錯節(jié),虬枝蔓生,如同勃然長起的一棵生命之樹。這棵樹將中國人鄉(xiāng)愁、故園、尋根、追思的情感結(jié)為一體,守護(hù)和裝點家園的桃園,也逐漸成了一個中國人走向遠(yuǎn)方時的回望之地。
我的家園影像里,同樣也映照著這樣的一個桃園。
在深圳和北京漂泊的日子,人生之舟如行在巨浪之尖。收到父母從老家秦安寄來的桃子,舌尖上一絲蜜甜攀緣味蕾,有一股暖流滋潤到心田,便感到鄉(xiāng)愁的縈繞,故園的溫和,將一顆疲憊的心靈輕輕慰藉。
小時候土墻瓦屋的庭院里,靠近東房的屋角,種了一棵嫁接的水蜜桃,學(xué)過園藝的母親對于這棵桃樹的修剪培育很是上心,每一年花落結(jié)果,都會特別掐撿,以免果實過于繁盛,讓桃樹的營養(yǎng)第二年難以相繼,到葉落土閑的秋天,修莖剪枝,以免來年枝條肆意生長。記憶里,這棵健壯的桃樹很少生病,枝條伸展的樹形像一顆標(biāo)致的桃子。熟透的桃子,最先要在上房的八仙桌上獻(xiàn)過先人,之后是爺爺、外婆品嘗,最后才能輪到小孩子一解饞蟲之欲。

納涼的夜晚,在桃樹下的影子里,大伯起身站立,教我們纏棍和寸拳,婆娑的樹影里響起棍子舞動的呼呼聲,招式進(jìn)擊回守,夾雜著龍行虎步帶起的風(fēng)聲,小孩子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緊接著歡叫起來,拍手稱快,被腳步和歡笑震動的涼夜里,枝頭飽滿的桃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吃剩的桃核也不會丟棄,用清水洗凈了,會變成小孩子用食指彈來彈去的殼子。桃核最后會種到后院的軟土里,種下去時心里會默默祈禱,到春暖催發(fā),春雨澆灌,種子的嫩芽頂破土層,利劍一樣修長的葉子眉分兩邊,葉緣帶著一絲玫瑰紅的寫意,迎著朝陽錯落有致地長起。這小小的桃樹苗和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水蜜桃樹相互印刻,讓一個小孩子在腦海里忍不住翻江倒海地想象:有一個原野上望不到邊的桃園,園子里縈繞著茂盛甜美的氣息,綠瑩瑩的葉子深處,密密匝匝粉紅的桃子探頭探腦。一陣風(fēng)吹過,粉嫩的桃子離了枝頭,雨點般朝著地面落下。熟透的桃子一掰兩半,桃核隨著掰開的桃子應(yīng)聲分離,一口一半,美美的,甜甜的,黏稠的桃汁順著嘴角流下,沾滿衣襟,連打的飽嗝,都是甜香的氣息。
這些充滿活力的溫暖時刻,熔鑄了現(xiàn)實和想象的晶核,在腦海里不斷雕琢,成了一個人記憶深處不斷重返童年的方舟。記憶中父母的思念,桃園深處彌漫的桃香,編織出了我的關(guān)于家園思念和鄉(xiāng)愁彌漫的疆域。
春暖花開的一個禮物,就是中國南北各處,應(yīng)時而發(fā)逐漸多起來的賞花會,由賞花會帶起的飲食節(jié)、詩歌節(jié)、踏青節(jié),都映襯在山茱萸、桃花、玉蘭、櫻花、木棉盛開的花影里。

地處黃土高原的秦安,是中國桃子生長最為適宜的地域之一,每年到四月中旬,也會應(yīng)時舉辦祭奠花神祈禱豐收的桃花會。這樣的桃花會是遵從著古老的春天花開立社的傳統(tǒng)而舉辦的。追溯中國人春花里舉辦春社的源頭,還在周朝,那時候王朝初建,周公制禮,萬物有序,這個秩序梳理的開端便在春花盛開的時候,這便成了由國家主導(dǎo)春社祭祀的源頭。一朵花上踏春來,賞花慶春祈禱五谷豐登的習(xí)俗一直延續(xù)到了現(xiàn)在。
春社桃花會的意味里,除了社會意義,還有精神深處中國人對爛漫桃花尊崇敬畏的心思。一朵盛開的桃花上,先人不只看到了一個裝下天地的大宇宙,還看到了裝下自己的一個小乾坤,這么看,這么想,心隨物動,一朵花里便有了中國人立身天地敬天愛人的精神指向,還產(chǎn)生出了中國人認(rèn)識時序掌控農(nóng)事的二十四節(jié)氣。
看一朵桃花開放,看一朵桃花凋謝,心思在花上,也不全在花上。觀察自然,觀察春天,觀察花開,中國人在一朵花上,逐漸發(fā)現(xiàn)了一個隱藏著時間輪盤的秘密。
每年到第一聲驚雷響起,心頭看花的念頭總是分外強(qiáng)烈。生命在春天,像被牧神驅(qū)趕著穿過山川、森林、河流的羊群。大自然的荒野,在靜物畫的表征下面,迷境一樣被一股狂野的氣息注滿心坎里的,最初便是在皴裂的山溝路沿上盛開起來的山桃花。
山桃花盛開,在早春枯寂和蒼涼的氛圍里,看到驚人的一件事,就是生命刺突,萬物有名。在草洼西山的山道上漫步,和四季并立而行,撲入眼簾的山桃花瓣,強(qiáng)力地牽引出春深的呼吸。風(fēng)起風(fēng)落,花開花謝,腐朽和永恒在山野上共鳴。山桃花瓣的鋒芒是如此鋒利,割開了春天的繭房。開滿山間的桃花的意義里,雷鳴電閃的漩渦中心,一朵花、百朵花、千朵花、萬朵花……擁著一個渺小脆弱的生命,讓我生出一種欣然的錯覺,覺得自己正身處在生命力洋溢的世界中心。

驚蟄的山桃花,崩雷不驚于前,閃電承接在胸?;囊翱輲X的詩意,最初是由山桃粉嫩的花瓣傳遞出來的。怪不得古人初見桃花盛開,會覺得灼然,那是春花燒透,是生命之子初生,是情與志的水勢落向斷崖。
每一朵桃花的花心里應(yīng)該都住著一個未知的仙子,由此推想,每一朵桃花的花心里還藏了各種各樣隱秘的花語,這花語永遠(yuǎn)在照亮,永遠(yuǎn)在啟迪,永遠(yuǎn)在陪伴,那些艱難的跋涉,那些艱苦的求索。
遇到閏月,天氣多變,冷暖之氣交匯在春天的環(huán)流里。有一年,還會遇上桃花雪,這樣的桃花,冰晶的裝點之下更加動人,雪上桃花似乎要重新定義春天,鼓動春天,贊美春天,歷練春天。冰雪很快融化了,沾著雪晶的桃花,盛開在風(fēng)里,粉嫩潤閃,如開在萬山之尖。如同“人尋芳蹤踏草徑,走入桃夭似多情”,不管這沾了霜雪的桃花,是對“有情”的美的呼應(yīng),還是只是對著綿延春山在無聲呼喚,人看雪上花,花看雪中人,人一有情,花一有意,世界都變得輕盈。
辛棄疾讀陶淵明《停云》詩,寫下“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一首詞,一句話,千古不朽,定下辛棄疾的命格,宛如春天一朵桃花有了魂。讀《詩經(jīng)》,讀到《桃夭》,讀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總有一股無言的沖動在心頭涌動,這涌動之情總是沒有著落,應(yīng)該是桃花魂里有一個照見萬物萌動的春天大湖,和自己的生命相互有了映照,對影成了一人。
春山爛漫,桃花爛漫。說一朵桃花靜,是有萬古的顏色在花里藏起了光。說一朵桃花動,是心動在攜裹著永不褪色的萬古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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