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油菜花兒黃
【博物】油菜花兒黃
□箐 嫻
迎春花在節(jié)氣中醒來,抖落掉冬日的寒冷,蘇醒在尚未展葉的枝條上,開始用黃色的小喇叭,一一喚醒草木鄰居。
緊接著,百花在和煦的春風中漸次盛開。最耀眼的是那鵝黃色的油菜花,它一綻放,就把整個春天輔滿,山間地頭瞬時如金子般發(fā)光……

玉蘭率先脫掉絨毛外套,踮腳、側(cè)腰、臥魚,那甜絲絲的花香,便一縷縷氤氳在空氣里,把我、蜜蜂和四周的廊亭花柱,全都籠罩在它的香味里,很是霸道。桃花接力,未曾開口,已粉面含羞,夭夭傾城;連翹、金鐘、棣棠,對鏡貼花黃;櫻花、海棠、紫荊、丁香、姚黃魏紫,都以最美的姿態(tài),登上了春天的舞臺。
和這些千嬌百媚的春花不同,油菜花,向來以群體的方式出現(xiàn),肩并肩、手挽手,像一群年輕的士兵,興高采烈地集體大操練。每位成員,都自帶光芒。天地間只有一種顏色,大地通體透亮,如片片黃綠色的海。江西婺源、云南羅平、陜西漢中等地,因了油菜花,成為這個季節(jié)令人向往的存在。
這個春天,我突然想近距離看看油菜花,看看它的單朵花長什么樣兒,究竟是三瓣四瓣?還是五瓣?是合瓣花?還是離瓣花?

陽光和煦,微風輕搖。當我把目光定格一朵小花時,我發(fā)現(xiàn)了油菜花的秘密,看到了動植物之間互惠共贏的親密關(guān)系。
指甲蓋大小的四枚花瓣,十字形兩兩相對,圍繞在花蕊身旁,如《詩經(jīng)》里的四言絕句。無數(shù)朵十字小花,以總狀花序,綻開一嘟嚕,連成一大片。說花瓣如詩,只是我的看法,在蜜蜂眼里,這花瓣,是它進食的餐桌。無以計數(shù)的花瓣餐桌,每一桌,都鋪好了明黃的桌布,等待貴客蜜蜂的來訪。
細看,質(zhì)如宣紙的花瓣上,有枝杈形的暗紋,像鈔票上的水印。這是油菜花給蜜蜂精心設(shè)計的路標,箭頭直指花心里的蜜汁。四長兩短的6枚雄蕊,彎腰湊在雌蕊身旁,它們已商量妥當,接下來,油菜花與蜜蜂,要進行一場你好我好的合作。
尊貴的客人來了。一只蜜蜂,翅膀似晃動著一團白霧,在我的眼前盤旋了一小圈后,停在一朵油菜花上。蜜蜂身體渾圓,穿著黑黃相間的條紋衣裳,陽光下,泛出金屬的色澤,看起來結(jié)實有力。它對我視而不見,急慌慌落座花瓣餐桌,享用起油菜花捧出的花蜜。少頃,為了吸食更多的蜜汁,蜜蜂把整個頭部都沒入花心,身體彎成了弓形,一點兒也不在意自己的吃相。它那毛茸茸的背部,很快就沾滿了這朵花用雄蕊抖落的花粉。

享用完這朵花里的蜜汁后,小家伙搓搓手,又抹了抹嘴巴,急匆匆飛走。這一次,甚至沒來得及遛彎,就降落到另一朵油菜花上。它太忙了,馬不停蹄地趕赴花兒的宴席,從這朵到那朵,一刻也不停歇。看過一篇報道,說一只蜜蜂,一天要訪幾千朵花采蜜,幾千朵花哦,可真夠勞模的。
在蜜蜂開始又一次進餐時,蜜蜂背過來的花粉,被這朵花中心的雌蕊柱頭獲取。
油菜花也很滿意,它只是交出了一點兒花蜜,就讓蜜蜂替自己把花粉,準確地傳遞給另一朵油菜花,使其受孕,結(jié)出莢果,締結(jié)了花朵的姻緣,完成了種族傳宗大業(yè)。
此刻,天地間明艷安詳,只有我忙著給蜜蜂和花兒拍照,姿態(tài)忙,心緒也忙。眼前的油菜花,一門心思開花。蜜蜂,也一門心思用餐,它們,都沒有更多的欲望。因而,也沒有更多的煩惱。
我站在油菜花叢中,感受它撲面而來的光芒,久久不愿離開。油菜花和蜜蜂間皆大歡喜的合作,沖淡了這段時間一直壓在我心頭的悲傷和陰冷,生與死,以及人與動物如何相處的種種消息和情緒。

記憶,在一朵朵油菜花上流轉(zhuǎn)。
在我的家鄉(xiāng)渭北旱塬,每年春天,綠色的麥苗間,油菜花盛開的樣子真叫人歡喜。仿佛有人用太陽光沾了金粉和露水,一筆一劃在鄉(xiāng)親們的責任田里,畫出一個個金太陽。那時,年少的我們,在田埂邊,盡情演繹“兒童急走追黃蝶”的游戲。
油菜花開的時候,村莊變得熱鬧起來。追逐花期的放蜂人,不知道何時把一排排蜂箱,整齊地碼放到田間地頭,他們就住在一旁搭起的帳篷里。蜜蜂嚶嚶嗡嗡地飛入油菜花地,田野上,響起了大型交響曲。
在我年幼的記憶里,與油菜花一起出現(xiàn)的,還有油花卷。油菜花,用色彩照耀過土地后,接下來,又用它的果實,滋潤我們的胃。蒸油花卷的面粉,是自家地里產(chǎn)的麥子磨的,花卷里的青油,也是自家的油菜壓榨的,麥子和油菜,都攜帶著大地的溫暖。
一層面餅,抹一層油,撒入鹽、五香粉和其他食用色料,折疊,卷起,切成小面劑子,一扭一擰,便呈現(xiàn)出美麗的花紋和形狀。記憶中,油花卷還沒有出鍋,它的香味就充盈了整個屋子,像是從鍋里伸出來一把把小鉤子,平日里缺乏油水的胃,旋即瘋狂起來。
油菜籽入倉后,一部分置換成我們的衣服和書本費,剩下的,拿到油坊里去榨油。即便是自家地里產(chǎn)的菜籽油,留給我們吃的并不多。那時候我家六口人,一年最多吃十斤菜籽油,盛在一個四四方方白色的油桶里。炒菜油是按勺下鍋的,那年月,母親若認為什么東西稀缺且有價值時,就會說它“金貴如油”。

菜籽油領(lǐng)回家后,除了過年,母親很少用它炸油餅,我們便掰著手指期盼吃油花卷的日子。裹了菜籽油的花卷,也不是天天都有,十天半月,母親才會犒勞一次我們肚子里的饞蟲。
母親心靈手巧,她蒸的油花卷,層層疊疊如盛開的鮮花,貌美、暄軟、油香。一層面餅,若是抹上辣椒面和菜籽油,便蒸出一盤紅白相間的康乃馨。若是抹上紫甘藍,就綻開紫玫瑰,加了韭菜蔥花,又開出綠雛菊……面皮薄厚,菜籽油是否抹勻,食用顏料如何加工搭配等,母親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藝術(shù)品一樣的油花卷上,有母親的手紋,有她的想象力和對于子女的愛。后來,我對母親的記憶,大多是由這些貌美的油花卷串聯(lián)起來的。
剛出鍋的油花卷,熱氣還在蒸屜上纏繞,我的手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伸了過去,抓起一個就往嘴里塞,花卷在嘴里翻過來調(diào)過去,熱氣燙得舌頭生疼,一邊吃一邊吸溜嘴巴。母親每次看到我狼吞虎咽的吃相,總笑著說,別噎著,沒人和你搶。
工作以后,我在西安的餐館里多次吃到油花卷,面粉更白,外形更美,有的,甚至加了巧克力——是更文明的樣子。那味,我卻不敢恭維,怎么吃,都沒有記憶中的醇香。
又一只蜜蜂飛來,在它日理萬機的嚶嗡聲中,我的思緒,再次回到油菜花。
我伸出手指,輕輕觸摸第一只蜜蜂采過蜜的那朵小花,花心里,曾裝有生命的瓊漿。忽然間明白,油菜花金黃的“四言絕句”,只有蜜蜂,才能吟詠出甜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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