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jié)氣·立春】博物|致種子
【二十四節(jié)氣·立春】博物|致種子

□一石
我不相信,
沒有種子,
植物也能發(fā)芽,
我心中有對種子的信仰。
讓我相信你有一顆種子,
我等待著奇跡。
——亨利·戴維·梭羅《種子的信仰》

草洼西山溝山路緣上,凌冽的寒風(fēng)和飄飛的雪花當(dāng)中,隨處可見枯萎在風(fēng)里灰褐色的黃花蒿。迎著冷風(fēng)穿過野地,一群麻雀從黃花蒿的草叢里“轟”的一聲群飛而起,麻雀們在這個饑寒交迫的冬日里,應(yīng)該正在黃花蒿的枝莖上專心進食。
我很好奇這黃花蒿的種子究竟在哪里?用眼睛幾乎看不見,清晰可見的是兩毫米左右的頭狀花絮,下垂傾斜的短梗上,小小鈴鐺一樣的花絮塔樓一樣一層一層排列成花絮狀的樓閣,相互交織的枯莖加深了山野灰蒙蒙的背景。猜想,清晰的黃花蒿的種子應(yīng)該只有盡情啄食的麻雀才能看得清楚。不僅看得清楚,而且那細微的黃花蒿種子,還是麻雀心里抵抗風(fēng)寒驟雪時節(jié)重要的口糧。
渭水兩岸的黃土丘陵上,靠近山麓和河濱的土臺,一年生的菊科蒿屬植物黃花蒿只會長到膝蓋高。但當(dāng)風(fēng)和鳥兒把黃花蒿的種子播種到梯臺一樣的半山崖上時,干燥的生長環(huán)境會逼著黃花蒿拼命長高。 我小時候,時常在長成一人深的黃花蒿的雜草叢里鉆來鉆去,和伙伴們捉迷藏,躲貓貓,在沒有詳細了解植物學(xué)的知識之前,曾經(jīng)錯認為黃花蒿是多年生的灌木。當(dāng)我滿身帶著一股難聞的臭味走進家門,母親和外婆皺著眉頭會說:“又去哪里拔臭蒿了!”臭蒿是西北稱呼黃花蒿的俗名,因為這個“臭”字,還從心底里鄙夷過臭蒿的生命,似乎它長在山間,生命無足輕重,甚至卑賤的。

在梭羅《種子的傳播》一文中,說到一類植物的生存智慧,就是以無窮多的種子,把自己頑強的生命力慷慨地奉獻給周圍的環(huán)境,為土壤增加肥力,為飛鳥滋補食物,做走獸貯存的冬糧。而植物本身,借助這些路徑的通道,不知不覺中在周圍的世界里牢牢扎下根來。
我用手揉搓干枯的黃花蒿的花絮,這些干透的花絮、細碎的苞片、微塵一般的種子,在手指中間彈起、跳躍,紛紛揚揚從手縫里漏下,飄散在風(fēng)里,灌入到無處不在的黃土縫隙里。這些黃花蒿奇妙的種子,從古至今,沒有成為人類優(yōu)選的食物,從不需要采摘,在自生自滅中進化。它張開無垠的生命力,長成自然里樸實無華、倔強堅韌的精靈,緊靠人類耕耘的土地生長,以自己枯榮不滅的身影,不經(jīng)意間又種到人心脈搏的跳動里,化為語言凝鑄的時間詩序,同時讓人類傾聽到萬物無聲的呼吸。
太陽和風(fēng)在草洼西山我行走的山徑上,在夏秋之間,風(fēng)迎雨送,打開了黃花蒿芝麻粒大小的花朵。我身體里一部分不屈的生命力,我寫作中想象的輕舟,我覺察的生命光輝,因為走過生養(yǎng)我的草洼西山,走過黃花蒿的深草。不經(jīng)意間,黃花蒿把它的塵埃一樣的種子里堅韌的生命力,也種到了我的身體里來。
我的眼睛隨著麻雀飛翔的身影,看到鳥群在天空劃過一道寬闊的弧線,又落入山洼深處的另一片黃花蒿的枯草叢里。

1月13日,今冬西伯利亞的第一股強勢寒流來襲。草洼西沙腳下家中院落里,襯著墻壁的背景,能清晰看到細碎雪花劃出的道道細線。有幾朵蒲公英的種子,掛著銀白的降落傘,幽幽蕩蕩飄過眼簾,有一朵還落在我的眉梢上。雪花和蒲公英種子齊飛的情景,頓讓人覺得這大自然里隱藏的生機在內(nèi)心升騰起來。
蒲公英的種子,隨風(fēng)而舞,扎根之前,總要開啟一段未知冒險的旅程,像一個掀起心潮描摹理想的碎夢。達芬奇談到自然世界里的色彩和透視時說,有一類植物能夠聚焦光影,能夠?qū)⒓毼⒛:男蜗笞兊们逦该鳌Wx到這句話時,想到的植物便是蒲公英種子飛翔的樣子。蒲公英的種子如果深度透視,就會發(fā)覺其中好像藏有一個深陷的宇宙,不斷從一個旋轉(zhuǎn)的空間當(dāng)中,井然有序地由內(nèi)而外擴展噴發(fā)出來一股股震蕩的威力。蒲公英種子上銀白的冠毛,如同牽引著探究和好奇的絲線,溫柔輕盈。萌芽稚嫩的初探,兩相共鳴,孩子們喜歡追逐蒲公英種子的原因可能也正在這里。

作為菊科植物里的飛翔者,蒲公英從初春就和人類的生活緊密相關(guān)。渭水兩岸在天水地區(qū)分布的蒲公英種類,由王麗敏的論文《甘肅天水野生蔬菜植物資源研究》一文可知,主要有華蒲公英、藥用蒲公英和川甘蒲公英三種。凍土初化冰雪未消的土層里,蒲公英基生的嫩莖吸收冰寒水潤的氣流,毛茸茸的齒邊變得水嫩柔黃,人類最早的野菜譜系里,便有早春蒲公英微苦又帶甘甜的嫩芽。后來,隨著人類用火的純熟,便用開水消去蒲公英嫩莖里苦汁的生澀,讓蒲公英的嫩葉成了清炒或涼拌的佳品。
作為多年生的草本,蒲公英的生命力可以說極其強勁。早春二月的冰雪在草洼西山開始消融,便能看到蒲公英的嫩芽在銀白的雪水和冰晶中間冒出,嫩芽中間包裹的孤葶在早春的陽光下,很快開出頭狀金黃色花絮。黃土高原上,蒲公英的花朵可以說是和薺菜的小白花競相盛放最早的報春花。自早春開始,一朵蒲公英的花朵開過,當(dāng)花盤微裂,蒲公英的種子便隨風(fēng)而起,一粒一粒種子駕馭著如脹滿風(fēng)帆一樣的冠毛,隨風(fēng)在世間流浪,應(yīng)著機緣落到它選擇的土壤里。然后另一朵孤葶又在綠葉的簇擁下生長起來。這樣盛開流浪的節(jié)奏此起彼伏,蒲公英花朵的盛開和種子的飛揚能夠一直持續(xù)到初冬寒雪的降臨,一棵蒲公英的生命才會沉入長夜一般的冬眠里。

關(guān)于種子信仰的傳承,立根于歷史,立根于當(dāng)代,立根于自然,也立根在人類精神的脈絡(luò)里。
在暗針葉林里看到掛在枝頭的松果,我不知它經(jīng)歷了多少個冬天,沒有被鳥啄食,沒有被狂風(fēng)卷碎,沒有在雨雪里朽爛,那顆完整的松果,在微暗的風(fēng)中晃晃悠悠,像在朝著無垠的時間深處虔誠地祈禱。
草洼西山偶爾能看到居里貓(居里貓是天水地區(qū)的俗名,學(xué)名花鼠,屬于小型松鼠),居里貓棲居在樹林、河溝和峭壁上,主要以植物種子、漿果核、堅果種子為食,寒冬臘月,便冬眠在樹洞里。在風(fēng)雪交加的日子,翻開一個樹洞,巧遇酣睡中的居里貓和它的種子糧倉,如同走入一個微型種子博物館。很奇妙,居里貓唯有睡在它辛勤營造的種子糧倉里,才會那么氣息平緩地睡上大半個冬天。而這些種子,擁抱著一種植物的生長意志,也像在溫暖的巢穴里冬眠,來年居里貓棄巢而出,這些種子便在潮濕溫潤的生存環(huán)境里,發(fā)芽、生長,將生命之芽爬向陽光普照的山崖。

“一粒種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依舊是一粒。若落到地里發(fā)芽,便會結(jié)出許多子來?!边@和中國的古詩《憫農(nóng)》說的“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有相同的內(nèi)涵。
在草洼西山看到雪花遮蔽下的山梁上,鵝絨藤種子的銀須被北風(fēng)吹散,鐵線蓮的種子上的白毛像浮云一樣在風(fēng)中震顫……
萬物的信仰最早是膜拜著陽光的,一枝草莖的意志里藏著趨向溫暖的理想,為了順從氣候、山崖和土壤設(shè)置的受限格局,為了奮力接引陽光的力量,一棵小草才不斷進化為那么一棵獨一無二的小草,一棵樹苗才會攀援升騰支撐起一個獨特高聳的軀干。當(dāng)我在山林和荒野中間穿越,當(dāng)我從草葉花莖上認出一種植物的名字,并被它獨特的美所震撼,這樣的時刻,萬物的信仰就像一粒種子,在我心里種下一份認知、理解、感應(yīng)的意志。當(dāng)我書寫,當(dāng)我吟唱,當(dāng)我欣悅,自然里蓬勃的種子的生長,便在我心頭不可遏止地將一份理想長出。
梭羅說,沒有種子,我不相信你的心里會長出奇跡。
每個人,要見證自己活著的意義和光彩,都要拼盡全力,在大自然里找到一粒呼應(yīng)心靈欣悅的生命種子,并要呵護這粒種子的生長,長出自己生命獨一無二的特征和光彩奪目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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