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臨終關(guān)懷

 ——對一個老人樣本的記錄與思考

 葉翔

 

 作者簡介：葉翔（1948~），男，原福州市社科院經(jīng)濟社會研究所所長。郵編：350004

［提要］雖然每天都有人死去，但臨終關(guān)懷在我國社會尚未引起廣泛的重視，學界對臨終關(guān)懷的研究也未受到有關(guān)部門的重視。筆者多年前記錄一位老人的死亡過程，并作如下思考：臨終關(guān)懷首先是應(yīng)當面對死亡、正視死亡；臨終關(guān)懷不僅是醫(yī)療的，更重要的是一種真正的人道主義關(guān)注；臨終關(guān)懷研究的課題之一是，一個人應(yīng)當如何”莊嚴地“死；臨終關(guān)懷的首要前提是一種愛，一種臨終關(guān)懷；臨終關(guān)懷的基礎(chǔ)是死亡教育。

［關(guān)鍵詞］死亡臨終關(guān)懷愛死亡教育

 

 

一、有關(guān)說明

    多年前，筆者在進行老年問題研究時，對每一研究樣本進行入戶調(diào)查，并作詳細記錄，欲寫成《漏斗》那樣的成果，雖半途而停，但那些資料仍在。

    記得當年筆者在進行研究時，有兩位老人走完他們的人生之路，一位64歲，一位82歲。

    82歲的那位老人，走得十分突然，沒有遭受病魔的折磨。前一天兒子帶他去看病，醫(yī)生要他住院，他不同意。晚上在“家”中和老伴看電視看到10點多才去睡。第二天早上4點多，老伴聽到他的呼叫，到他小屋，他說很難受。老伴掛“120”，并通知城里的兩個兒子。當“120”趕到時，這位老人已經(jīng)“走”了。

    6點多電話鈴聲把筆者吵醒，他的大兒子在電話里說：“爸爸早上走了?！惫P者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對方又重復了一遍，才領(lǐng)悟。上午8點多當筆者趕到他“家”時，他的大兒子去買壽衣還未回來。他走時什么也沒交代，他們家也什么都沒準備。對于他突然的“走”，  筆者除了感到慶幸外，也感到可惜，因為除了他生平中的某一重要細節(jié)我還未了解外，筆者還失去了一位老年朋友。他對自己的“走”就沒什么遺憾嗎?生者無法訪問死者。但是筆者知道，他是帶著一個心病離開這個世界的。

    上面筆者提到他的“家”時，打了引號，因為那不是他的家，那是他朋友的家。他的家5年前被拆遷，協(xié)議規(guī)定兩年后回遷，可是由于種種原因，那房子還未能蓋起來。那些拆遷戶不斷上訪，但無濟于事。在他“走”前不久，他曾將所有的原始資料給筆者看過。他不止一次對筆者說，他活不到搬回自己家的那一天。看來他是有預感的。

    筆者之所以要提到這位老人的死，是因為我認為“死而無憾”，是社會學研究臨終關(guān)懷的內(nèi)在涵義。  

    而下邊筆者要介紹的是對另一位老人的研究記錄與思考。他逝世時64歲，是我們家的一位朋友。他妻子和筆者妻子是同學，一年中有幾次電話和一兩次的見面。他被選為筆者的研究樣本是在他住院檢查期間。有一天他妻子打電話來，說他因肺有毛病正住院檢查，而她正忙于裝修新家，讓筆者有空就近去醫(yī)院看看他。筆者去了，他對筆者談起他的病情。而筆者對他談起對老年人的“一天與一生”的研究計劃。突然筆者覺得他可以成為研究的樣本，然而當時他并沒有答應(yīng)，因為他的一天是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度過的，他希望能在他病好后開始“工作”時再去研究他的“一天”。他的“工作”是寫文章，退休后仍然工作，可算名利雙收。此次得病就是因去采訪、修改稿子而耽誤了。兩個月前，去做B超時，醫(yī)生就叫他要去做CT檢查，而他想撐到稿子改完后。

    在摘錄研究筆記之前，筆者先作以下的介紹。

    劉放，杭州人，1958年到福州工作，1967年“文革”中認識了比他小12歲的李之婷，兩人自由戀愛，但遭到李之婷父母的反對。1969年李之婷插隊順昌，劉放下放時自愿申請去順昌。最后李家父母不得不同意這婚事，因為他們倆始終堅定地站在一起，而且李之婷的上調(diào)工作均由劉放去活動。他們在縣城成家，并生了個女孩。后來又經(jīng)過種種曲折，一家人均調(diào)回省城。劉放在一省級單位工作，“文革”后去上海某大學進修，回來后雖然在本領(lǐng)域發(fā)揮自己的才華，但工作并不得意，終于提前退休。退休后他感到自己被外單位聘用名利雙收，工作又是自己的愛好，因此工作得很起勁。據(jù)他說在外面平均一年的收入比他的退休金還多。他生活十分樸素，吃穿十分隨便，由于職業(yè)的原因，有幾十年的煙史，唯一的額外消費即抽煙，這也許是導致他肺癌的原因。

    妻子李之婷雖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但文革開始時她才念初中，此后便再沒接受過正規(guī)的教育，職業(yè)始終是工人。由于工廠不景氣，提前內(nèi)退，曾在外面打工，賺的錢是退休金的幾倍。后閑在家里，整天打麻將。筆者在進行研究時，丈夫單位積資房蓋好，她整天忙于裝修。

    女兒劉小莉，初中畢業(yè)考不上高中，由其父奔走進入了一所職業(yè)中專，并由其父另外培養(yǎng)其學習日語，畢業(yè)后進入一家日資公司，月薪很高，未婚。

二、研究筆記摘抄

12月14日

    之婷來電話，說劉放的CT已做，有一個1×2cm的東西，  然而不能判斷是否不是腫瘤。她說明天上午要同木工去買地板木，中午不能送飯去醫(yī)院，請我?guī)蛡€忙，明天中午煮些線面送去，什么湯泡都可以。

    晚上我妻子下班回來，我對她講了劉放的事，她愣了。我們都知道如果是癌，那么劉放在人世的時間不多了。

    晚飯后，我們?nèi)タ磩⒎?，只?/SPAN>10分鐘的路程。路上行人不多，風很大。我們從劉放的病談到死。

    在病房中，我們見到了之婷，她正削蘋果給劉放吃。劉放談起了自己的病情，說科學這么發(fā)達，還是檢查不出，有個l×2厘米的陰影，有可能是炎癥引起的，醫(yī)生說要搞什么穿刺，做病理檢查才能確定，但愿不要是什么不好的東西。說到此，他苦笑了一下。現(xiàn)在是整天掛瓶消炎，看看會不會消下去。

    我告訴他貝多芬的“皇帝”我已找出來了，什么時候叫劉小莉把她的CD小寶貝拿來，在病房里就可以聽了。劉放講，算了，等回家后再聽。我們問起劉小莉下班后為什么不來醫(yī)院接替媽媽照顧父親。之婷說，她什么也不會干。我注意到劉放的眼睛斜視了一下之婷。

    我問劉放，什么時候我先采訪他的“一生”，以后等病好之后再研究他的“一天”。他說行呀，“反正我都在醫(yī)院里，有空來就是?！?/SPAN>

    妻子和之婷談修裝的艱苦。我和劉放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顯然話題避免談到劉放的病。8點多，之婷收拾好瓶瓶罐罐，準備回家。我問劉放明天中午要吃上排還是豬肝泡線面，他說只要上排燉蘿卜湯就行，他在病房自己買兩塊包當飯。

    在病房外，之婷說現(xiàn)在只告訴劉放有陰影，醫(yī)生的確也是肯定不下，只好等穿刺了。她打“的”回去，我和妻子在寒風中走回家。路上我們談起劉放的病，也談到劉小莉。劉小莉從小不做事，這么大了，就是星期六星期天休息在家，也是劉放做飯、洗碗。有一次，我們聽到劉放說之婷如何慣壞小孩的，如，之婷回家看到碗還沒洗，就講劉放“怎么碗也沒洗?！眲⒎耪f，你們看，她怎么沒看到我正忙著寫文章，而小莉卻躺在床上看電視吶。

12月16日

    劉放讓之婷掛電話給我，讓我去醫(yī)院一趟，原來他寫了一封信給照天君，并給我錢讓我?guī)退ゾ?。我對他講了巴爾扎克的小說《無神論者作彌撒》的故事。下午我去了，為他捐了錢，在神像面前為他化了那封信，捐錢的收據(jù)晚飯后我拿去給他了。他寫的信全文如下：

 

南天照天君：

    本人姓劉名放，浙江杭州人氏，19XX年生人，祈求菩薩保佑我除病消災，避過眼下血光之災，祈求菩薩保佑我妻子李  之婷19XX年生人，女兒劉小莉19XX年生人，保佑我合家平安。

    今后，初一、十五凡我在福州，一定跟菩薩叩頭。上香。

    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劉放，福州×××路××號

 

12月20日

    下午去醫(yī)院看劉放，劉放的精神比上一次來看他時好多了，胸口雖然鉆了一個孔，但醫(yī)生說切片檢查不象惡性腫瘤，然而由于他有嚴重的肺氣腫，體質(zhì)又差，無法進行手術(shù)，因此只能采取保守療法。劉放說他躺著胸部象壓著一塊鐵板，坐起來會好一些。

    我想和他談他的童年，他說等回家以后再談。他準備先回家休養(yǎng)一段，等過了春節(jié)再住院化療。一聽到“化療”我怔了，不是癌化什么療?

    病房病人的晚飯很早就送來了，劉放在等之婷送飯來，他讓我先回去，然而我卻想等到之婷來后再走。看著病房中其他五位病人的家屬在為病人的晚餐而忙碌的情景，我為目前醫(yī)院的功能弱化而感嘆，同時我又感到，在醫(yī)院中更能體驗親情。

    之婷提著保暖筒來了，又是上排燉蘿卜，還有兩小塊饅頭，她說劉放喜歡吃。她把晚餐放在托盤上擺好端到劉放面前后，便送我出病房。

    我還沒開口，之婷便告訴我，劉放的診斷結(jié)果是肺癌，但沒有擴散，然而不能手術(shù)，此事沒有對他講明。

    病人有權(quán)知道自己的病情及治療方案，而我們(病人親屬)往往是怕病人承受不了而請醫(yī)生對病人隱瞞真實的病情，仿佛是對病人好，而實際上是剝奪了病人的權(quán)利。然而，有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個病人向醫(yī)生打聽自己的病癥，并向醫(yī)生保證自己是個不怕死的人，即使是絕癥也無所謂，醫(yī)生告訴了他是晚期癌癥，結(jié)果這位方才還嬉皮笑臉的“勇敢”的年輕人，當場昏倒了。我們的社會習俗常常是家屬請醫(yī)生一起對病人隱瞞，于是許多人糊里糊涂地來到人間，卻又不明不白地離開這個世界。究其原因，還是那本《生死之歌》封底的廣告辭：“我們生存在一個受到心理制約、否定死亡的社會。正因如此，許多人在臨終之際凄惶不安。死亡跟性行為一樣，是個關(guān)上門悄聲談?wù)摰膯栴}。”我們現(xiàn)在的許多刊物公開談性的已不少，而談死亡的還不多。

    醫(yī)生和家屬應(yīng)將真實情況告訴病人，讓病人對種種可能性作好思想準備，但這是十分困難的。許多人擔心病人的精神承受不了而影響了療效。《中華人民共和國執(zhí)業(yè)醫(yī)師法》第二十六條規(guī)定：“醫(yī)師應(yīng)當如實向患者或者其家屬介紹病情，但應(yīng)注意避免對患者產(chǎn)生不利后果?！@后半句是許多家屬不向病人如實告知病情的理由。

1月3日

    劉放的新家，很漂亮的新家。他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之婷和牌友們在書房里打麻將，牌友有的是劉放的朋友，有的是同事的妻子，但都是之婷的朋友。引起我注意的是書房的拉門是暢開的，空氣與客廳是相連的，而牌友中的“煙槍”在冒煙。我來到書房，對他們嘀咕了一句話：“你們把這邊門拉上，把那邊的窗戶打開，他有病……”

    劉放顯然聽到了我的話。當我在客沙發(fā)上坐下時，他輕輕說：“少抽點，少抽點。”他自己是個抽煙人，很能體諒人家。我問為什么不進屋躺?他說電視沒什么好看，但坐著比躺著舒服。今天我開始了發(fā)問，他開始談他在杭州的家庭與童年、少年的往事，談了他怎么來到福州。很有意思的是，他說他年輕時去算過命，命中說他19歲喪母，35歲以前不會結(jié)良緣，以后會遇上一個很能干的妻子，這些都很準，壽到72歲，若過了72歲，會活到76歲?？此路鸷芟嘈抛约褐辽贂畹?/SPAN>72歲。

    訪談中，之婷由替補的牌友頂替，將紅棗花生湯端到劉放跟前，據(jù)說這東西潤肺。

    小莉從她的閨房里飄出來，穿著睡袍，臉上不知涂著什么東西，反正是什么霜之類的，油油的。我很奇怪這種女兒，父親生癌仿佛與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什么事都要她母親做。她進了衛(wèi)生間，后來又飄進了閨房。

1月9日

    晚上到醫(yī)院。劉放已開始化療，為了讓他有個好環(huán)境，之婷讓他住特殊病房，一天180元，有電視、有電話。  劉放看到我們，臉無表情地說：“謝謝你們來看我。”有些無奈，之婷已回家了。我們很奇怪，她不在醫(yī)院陪，干么要破費住這特殊病房?問起小莉有來嗎?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劉放唉了一聲，他說起上次住院時，同病房的人就問，這是你親生女兒嗎?因為即使之婷打電話讓她帶什么東西到醫(yī)院，她也總是站在那兒，從不會走到床前問一下爸爸怎么樣了?哪兒不舒服?

    回到家，我們還在談之婷和小莉。

1月16日

    之婷電話說劉放化療一療程，昨天回來了。晚上我們?nèi)タ此坷锏馁€友們?nèi)栽趹?zhàn)斗，當我們到時，晚飯還沒吃。后來休戰(zhàn)，他們一伙人上館子，之婷才和劉放一起吃晚飯，小莉因老板請客沒回來。劉放沒胃口，只吃稀飯配皮蛋和肉松。

  劉放的身體是那么虛弱，這才第一療程!我記得葉伯伯對我說過，他的一位朋友就是搞化療的醫(yī)生，對化療的效果很是懷疑，因為化療殺死了癌細胞，也損傷了健康的細胞。不論化療在醫(yī)學上的療效如何，在回來的路上我對妻子說，如果我發(fā)現(xiàn)自己癌癥晚期，我不會化療的，人要理性地對待死亡，我對她談了馬克思的女兒和女婿的事。

    高柳和江醫(yī)生在她的《面對死亡》一書中舉了兩個病人做例子，并提出了問題：一個肺癌患者，按手術(shù)、抗癌劑治療確定療程，住院治療半年，其問未回家一次，就病故了。以前曾是活蹦亂跳的人，家屬和本人卻經(jīng)歷了一段很艱苦的與病魔抗爭的生活。另一個肺癌患者，拒絕治療。雖然在半年后死亡，但一直獨自生活，任性地為所欲為，直到最后感到已經(jīng)無望而被送到醫(yī)院，僅住院3天即與世長辭。兩者都是在公開癌癥病情后存活6個月的病人，那么，能說哪一位是善終的呢?

2月5日

    下午訪問劉放，他談到他第三次化療小便失禁，晚上想爬起床但卻渾身無力。

    之婷一班賭鬼們?nèi)栽诖蚵閷?，不知他們是很知趣還是本來就很文明，我沒有聽到過喧嘩聲。

2月26日

    之婷掛電話說，劉放化療后拍片沒有擴大、也無縮小，現(xiàn)在就是休息，說有一種什么靈芝藥，廣告做很多，一療程5000多元。我說有錢的話不妨一試，主要是劉放自己是什么意思。之婷說，靈芝他想試一試，還想去北京中日醫(yī)院進行中醫(yī)治療。我又說了一句：“有錢不妨試試。”

    我對那些廣告是從不相信的，試一試是一場贏的概率很低的賭卜。我認為1000人中有一人會因吃那些所謂的治癌新藥而康復就算很不錯了，之所以要試，是因為生命比錢重要。我自己不是癌病患者，有千分之一的希望，都要對患者負責。然而我若是個患者，我就不會讓那些騙子騙去錢。當我這么說時，妻子說了一句：“到你那一天時，再說這話?！?/SPAN>

    我想起了舒伯特的弦樂四重奏《Death and the Maiden》，當我又一次把這片CD放入小寶貝時，我希望我能有所悟。

    我悟什么呢?只是一種矛盾，一種無法調(diào)解的矛盾。當這支44分鐘的樂曲播放完時，我想到的是：這個問題究竟屬于什么學科。

3月16曰

    今天后九節(jié)。晚上去看劉放。快8點了，  劉放一人躺在臥室里，連燈也沒開。我們開始以為他在睡覺。小莉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VCD。之婷和賭友們正在“戰(zhàn)斗”。

    劉放靠躺在床上，頭上戴著帽子，因為他剃了光頭，化療時頭發(fā)一直掉。他的目光暗淡。見到我們，他坐了起來，哽咽地說：“回來總算是個家，可是，你們也都看到了，就是這個樣子……過去是愛情，現(xiàn)在是責任……”我們一時不知所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抱怨。接著他又說：“她哥哥昨天對我說，劉放呀，你好好放心休養(yǎng)，其他的事都別去想。你們說，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趕忙把話題叉開，問他以后治療的方案，他說化療沒有效果，過兩天將去醫(yī)院做放療。他說了一句：“死馬當作活馬醫(yī)吧。除非出現(xiàn)奇跡?！?/SPAN>

    8點多，外面的賭局結(jié)束，賭友們?nèi)コ燥?，之婷在屋門口叫劉放吃飯，劉放瞪了她一眼，沒說話。之婷根本沒察覺，一轉(zhuǎn)身就走了。此時我們才知道劉放連晚飯都還沒吃。我們說你吃飯去吧，他噙著淚說，不想吃。我們勸他還是吃一點吧。于是他才穿上衣服拖著沉重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出去，吃了一小碗的稀飯……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劉放不久于人世了……

4月25日

    下午張欣夫婦來，聽說劉放病的事，就讓我們與他們一起去醫(yī)院探望。普通病房6人一間，之婷在，還有一對夫婦探訪劉放，見我們來，他們就走了。劉放已經(jīng)沒有什么力氣，聽到我們的聲音只是微微睜開眼皮，又閉上了。他鼻孔插著氧氣管，在艱難地喘著氣。他已經(jīng)無力交談了。從之婷口中得知他前兩天疼痛過，打過杜冷丁，并得知之婷和劉小莉晚上都不在這里陪他，40元一天請了一個四川護工。我不知道之婷晚上回家是不是還打麻將。當我們要走時，劉放有氣無力地動了動嘴，之婷把耳朵伸到他嘴邊，然后轉(zhuǎn)達：“他說謝謝你們來看我?！?/SPAN>

4月28日

    晚上10時，之婷突然打電話來，說醫(yī)院來電話，劉放不行了，可能過不了今夜，她和小莉現(xiàn)在即從家中趕到醫(yī)院去。我從家里趕到醫(yī)院時，她們母女已經(jīng)在病房里了，還有之婷的哥哥和一位開車的牌友。劉放艱難地喘息著，可能已經(jīng)昏迷了。一邊是氧氣，另一邊是滴管輸液。病房靜悄悄的。病友及其家屬有的已經(jīng)睡去，沒睡的人都用一種不可言喻的目光望著這邊。值班醫(yī)生說，病人多在凌晨二、三點逝世，你們家屬要留在這兒，現(xiàn)在病房其他病人要休息，家屬可到醫(yī)生辦公室來。

    我很奇怪，之婷甚至連劉放的“壽衣”都沒準備。此時她哥哥和另一個人才開車去買。醫(yī)生將鉛印的“病危通知”填上劉放的姓名及有關(guān)時間交給了之婷， 便走了。

    病危通知書格式如下：

 

    病危通知書

    病人×××于××年×月×日×時入院經(jīng)本院各種方法治療但病癥未見好轉(zhuǎn)，于本年×月×日轉(zhuǎn)入危急狀態(tài)。

    特此通知

    此致

    ××同志

××××醫(yī)院啟

第×病房

××年××月××日××時

 

    過了不到一小時，劉放不行了。醫(yī)生、護士進行例行的搶救，醫(yī)生說了句什么，我站在過道沒聽清，之婷突然看著我，問我：“你看要不要?”我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搖了搖頭，意思是沒有必要，但回答卻是：“你們自己看看吧。”——我們許多人都不敢承擔責任!幸好醫(yī)生用小手電筒照了一下劉放的瞳孔，說了聲：不行了，便放棄了搶救，護士已吸進針管的什么藥劑白白浪費，她推著小車走了。此時小莉在哪兒我沒注意。護工推走了氧氣瓶，護士又進來拆去了吊滴瓶。我走到劉放床沿，看到他的眼睛并沒閉攏，便用手輕輕將他的眼簾向下推了一下。他的雙眼閉上了。突然我想起了他的假牙，在高柳和江著的《面對死亡》一書續(xù)篇第四章“在醫(yī)院死亡的人——如何更好地度過最后時刻”中特別列了“義齒是尊嚴的問題”一節(jié)。我問站在對面床邊輕輕抽泣的之婷：“假牙要不要放上去?”她這才想起來，趕緊從床頭柜找出假牙遞給我，我說我不知怎么裝，她急得哭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我將假牙接過來，拉開劉放的嘴，試著裝，因為他不是全部假牙，有的缺有的在，我們倆一起裝了一陣子沒裝上，之婷哭著說：“這怎么辦?怎么辦?”我沉著地說：“不要急不要急?！贝藭r我冷靜下來，先看清楚了再試著對上去了。當小莉拿著死亡證明進來時，太平間的工人已推著運尸車來到病房門口。此時劉放的兩位朋友也趕到病房，還有他工作單位的黨、政領(lǐng)導等人。小莉沒有哭過一聲。在太平間，我們等了很久，壽衣等物才買回來，香、燭都點了起來。太平間的工人受委托為劉放擦身穿衣，看著一絲不掛的劉放，我象看到了一具在沙漠中被風干了的木乃伊——只有皮包骨……

    近兩點我才回到家，妻子還開著床頭燈在床上等我，她也一直未眠……

5月2日

    昨天星期六，上午劉放火化。這幾天主要是親屬和那幾位常在他們家打麻將的朋友幫助料理后事。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按風俗辦。我負責照相。今天只有親屬幾個去火葬場領(lǐng)骨灰，之婷希望我去照相，我去了。骨灰直接送到文林山。文林山很安靜，只有當我們離開時放的鞭炮聲打擾了那些安息者。我想起了邊浴禮的《菩薩蠻》“紙錢風起灰如雪，乳鴉向客啼嗚咽”之句，現(xiàn)代城市的葬禮場面不是這樣。當汽車開動時，當然也沒有“回車還卻顧”，是否“魚目夜長開”，也無須再打聽了。

三、筆者的思考

    筆者把這位老年人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簡單地記錄下來，這只是外在的，至于他內(nèi)心深處的“心靈歷程”筆者沒有了解到。但這已經(jīng)可以讓我們來思考一下臨終關(guān)懷的問題，如果沒有這種觀察過程的描述，談臨終關(guān)懷或許對許多人來說會顯得抽象。但筆者也不想就事論事，或?qū)@一觀察到的過程進行價值評判。我們應(yīng)當討論的是如下幾個問題：

（一）中國人忌談死，在福州方言中，死的一種稱法叫為“生”?，F(xiàn)代醫(yī)學對一些疾病目前尚無回天之術(shù)，對這些疾病的晚期病人不論醫(yī)院還是家屬，只是本著所謂的人道主義精神盡力進行搶救，并不讓病人對可能即將來臨的死亡作思想準備。然而“越來越多的調(diào)查表明，如果瀕死的人在一個開放型覺察情景中面臨自己生命的終點，如果他能夠坦率地和自己的朋友或親人們討論死亡這一事實并能與他們相互安慰，死亡就會比較容易地被接受；而在一個相互欺騙的封閉型覺察情景中，瀕死的人與外界中止了情感交流，在這種狀態(tài)下發(fā)生的死亡——無論造成這一狀態(tài)的動機是多么地富有同情心——對于瀕死的人都是更加沉重的。”①因此，我們的臨終關(guān)懷首先是應(yīng)當面對死亡、正視死亡、談?wù)撍劳觥Ｓ嘘P(guān)死亡和瀕死的社會學調(diào)查得出的越來越多、給人印象深刻的證據(jù)表明：“如果我們提前就死亡這一事實與快要死的人進行坦率的討論，他們會死得愉快得多，甚至是滿意地死去?！雹?/SPAN>

（二）臨終關(guān)懷不僅是醫(yī)療的，更重要的是一種真正的人道主義關(guān)注。“醫(yī)院的主要手段是藥物、外科手術(shù)和護理，所關(guān)注的是病人的生命免于死亡。安息所(即臨終關(guān)懷醫(yī)院)則不同，主要手段是對臨終的病人的姑息治療，減輕其痛苦，給予咨詢服務(wù)，對死亡的意義和如何對待死亡進行討論，消除病人及其家屬對于死亡的焦慮和恐懼，所關(guān)注的是行將死亡的病人的安適”③現(xiàn)在的一些醫(yī)院對瀕死病人的常規(guī)操作都是以“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要全力搶救"掩蓋其麻木不仁。這幾年筆者多次在醫(yī)院看到瀕死病人掛瓶到最后一刻，而且貴重的藥拼命使用。以劉放為例，公費醫(yī)療不能報銷的藥，醫(yī)生還說能報，結(jié)果只能病家自己承擔。

（三）對癌病患者的治療方式存在著大可懷疑之處。人類尚未攻克癌癥，特別是晚期癌癥。許多例子表明晚期癌癥患者是在接受手術(shù)、化療、放療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痛苦地走向死亡。筆者一位80多歲的朋友是位醫(yī)生，他告訴筆者，他的一位朋友是專門搞化療的，都認為化療的效果不具普遍性。是否如此，這也許是醫(yī)學界內(nèi)部的課題。但就我所觀察的晚期癌患病人來說，化療想“殺害”變異的癌細胞，實際上也殺害了正常的健康的細胞。經(jīng)過化療的病人一方面身體虛弱，一方面又不得不接受貴重的所謂增強免疫力的藥物“治療”。在這種治療中站立起來的晚期癌患病人不是很多，大多數(shù)病人即是這種治療方式的犧牲者。臨終關(guān)懷研究的課題之一是，一個人應(yīng)當如何“莊嚴地”死，但現(xiàn)實常常是一個人在身體被摧殘之后痛苦地死去。醫(yī)學范疇內(nèi)的矛盾實際上也是社會問題，因為不是一兩個患者這樣地死去。

（四）臨終關(guān)懷的首要前提是一種愛，一種理性的愛。不論醫(yī)護人員還是家屬，都應(yīng)當對瀕臨死亡或受到死亡威脅的病人充滿理性的愛。這種愛不但要體現(xiàn)在尋求減輕患者生理上的痛苦，同時要從精神上對其關(guān)懷。臨終關(guān)懷的對象并不僅僅是患者，在已總結(jié)出的經(jīng)驗中，關(guān)懷的對象包含著患者的家屬。人們應(yīng)當對患者的家屬在面對死亡過程中將遇到的種種壓力提供幫助，特別是精神上的幫助。筆者了解到的事實是，許多瀕死患者的家屬面對整個死亡的過程，都是經(jīng)歷了一場災難，在現(xiàn)有的醫(yī)風醫(yī)德和醫(yī)療條件下，許多人更是身心交瘁。因此我們的醫(yī)學、心理學和社會學等學科應(yīng)當一起呼吁加強對臨終關(guān)懷的研究，因為臨終關(guān)懷是面對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人都會死亡。我們常常在談愛、在唱“愛的奉獻”，在表達我們的愛。但在面對死亡的過程中，如何真正體現(xiàn)出愛卻是不容易的。

    (五)臨終關(guān)懷的基礎(chǔ)是死亡教育。在我們的整個教育體系中，很缺乏死亡教育。一切教育都在教人如何生存，而教人如何死亡的學問難以獲得。在社會學領(lǐng)域和老齡學領(lǐng)域雖有些微的提醒，但是作為每一個人的一種人生教育，卻只是十分抽象的人生觀教育，而非具體細微的一門知識。美國的社會學家們注意到了這一種教育的缺乏：“美國的社會化內(nèi)容幾乎不包括死亡問題。在前工業(yè)社會里，死亡通常發(fā)生在有親屬陪護的家中。年輕人從小對死亡的過程就有了直接的了解。然而在現(xiàn)代美國，死亡幾乎成了一個忌諱的話題；人們用壓低了聲音和“他離開了我們”這類委婉說法來談?wù)撍劳?。當人們是孩子的時候，他們害怕這類話題，進入成年之后，他們又避免談?wù)撨@類話題（尤其是在快要死的人的面前)。④作為美國大學教科本的《社會學》在“年齡和老齡化問題”這一章中專門列了“死亡和臨死的經(jīng)歷”一節(jié)。⑤

 目前我國有關(guān)這方面的書大多是翻譯的，不是翻譯的書引用的也多是國外的研究成果。為此筆者在進行研究時認為：從事老年學、社會學、心理學等領(lǐng)域研究的

社科工作者，不應(yīng)將“臨終關(guān)懷”這一課題給遺忘了，應(yīng)從我們自己國家的“臨床”研究做起，得出我們自己的一套經(jīng)驗來。

 

注釋：

①②④［美］伊恩·羅伯遜：《現(xiàn)代西方社會學》，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08—209、174、173頁。

③呂國強：《生與死：法律探索》，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版，第173頁。

⑤［美］戴維·波普諾：《社會學》(上、下冊)，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參考文獻：

①埃莉斯·庫布勒·羅斯：《死亡心理奧秘》(俞國良、楊?？稻幾g)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0年版。

②許士凱、王建國、胡仁喜：《安樂死啟示錄》，上?？萍冀逃霭嫔纭?/SPAN>

③［俄］A·戲拉夫林：《面對死亡》，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④［美］斯蒂芬·雷文：《生死之歌》，東方出版社，1998年版。

⑤［日］高柳和江：《面對死亡》，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

（責任編輯：葉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