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交流使者——陳季同
中西文化交流使者——陳季同
作者簡介:翁英,女(1976~),福州市博物館助理館員。郵編:350000
[關鍵詞]翻譯家西文作家詩人文化使者
一
陳季同(1852—1907),字敬如,號三乘槎客,福建侯官人②。1867年考入福建船政學堂前學堂學習造船專業(yè)。前學堂又名法文學堂,教師多為法國人,陳季同每天聽的主要是用法文講授的自然科學和法國語言文學課程。他學習刻苦,資質亦佳,所以“歷經(jīng)甄別,皆冠其曹”。1877年3月,陳季同與其他三十余名學生啟程赴歐洲學習,這是清政府首次派遣赴歐留學生。在這些青年中,有后來著名的嚴復、馬建忠、劉步蟾、鄧世昌等。
當福建船政學堂的留學生來到歐洲時,他們已經(jīng)接受了多年西學訓練,基本掌握了英文或法文,因而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huán)境。與大多數(shù)船政學生不同,陳季同并沒有進入英、法船廠或海軍學校學習有關造船、駕駛或其它自然科學,而是與馬建忠一起受命進入巴黎政治學堂,學習“公法律例”。清政府的用意在于將二人培養(yǎng)為精通國際政治的外交人材。當時政治學堂專業(yè)課程有十六條,陳、馬二人擇其要者學習了八種,另外又學習有關各國歷史及英文寫作等。除此之外,陳季同又在法律學堂攻讀,并獲得這個學校的學士學位,他后來對法律的研究和翻譯,應與這段經(jīng)歷有關。
陳季同在歐洲讀書的同時,開始在中國駐歐使館任翻譯。他的外交官生涯最初一帆風順。當時清朝使臣常被邀請出席各國慶典、閱兵、宮庭舞會和音樂會等活動,而出使大臣及參贊多不通外語,所以每每要由陳季同晉接酬應。德意志皇帝弗雷德里希三世對這個年輕的中國外交官頗為青睞,曾經(jīng)邀請陳季同一同騎馬散步。二人在馬上討論過社會科學、政治、經(jīng)濟以及文學問題。弗雷德里希三世當時傾向自由主義思想,陳季同與他的討論可以不受束縛地進行,二人自由交換對各種問題的意見。陳季同廣博的知識,以一個東方人的獨特看法,加上流利的法語,贏得了弗雷德里希三世的尊重。
德國首相俾斯麥也是陳季同的朋友,陳在中法戰(zhàn)爭期間曾爭取到這位“鐵血宰相”的暗中支持。在與陳季同交往的歐洲政界人物中,法國政治家甘必大對他影響較大。這位第三共和國的締造者對年輕的中國外交官相當賞識,經(jīng)常邀請陳季同出席他的政治沙龍。他很愿意傾聽陳對政治、哲學及文學發(fā)表見解。陳季同在甘必大的沙龍中,獲得了不少關于民主、共和的知識,這對他歸國后的一系列維新活動產(chǎn)生了明顯的影響。
利用自己在歐洲政界廣泛的社會關系,陳季同在中俄伊犁問題和中法戰(zhàn)爭的交涉中,都發(fā)揮了不容忽視的作用。他在歐洲社會活躍的表現(xiàn),擴大了中國的國際影響,歐洲人認為:“因為有了這個年輕翻譯的活動,中國才開始在外交上引起歐洲的關注”。法國漢學家考狄曾說:“我從未見過比陳季同更徹底地接受歐洲風格的中國人,實際上他對歐洲習俗的理解甚于他本國?!雹劢?jīng)歷了近二十年的歐洲外交生涯,陳季同確實深受歐洲文化、風俗的熏染,生活方式變得相當西化,他已完全融入了歐洲社會。但考狄只強調(diào)了陳季同接受歐洲影響的這個方面,而事實上,陳季同更重要的工作是反方向的,也就是說將中國文化傳播到西方,讓西方公眾理解中國人的文化,改變他們對中國的誤解和偏見。
二
長期的西方生活使他擺脫了“天朝大國”的幻想,意識到閉關鎖國的惡果,于是能以一種清醒的世界意識和眼光看世界。戊戌那年,他曾明確告誡曾樸:“我們現(xiàn)在要勉力的,第一不要局于一國的文學,囂然自足,該推擴而參加世界的文學,既要參加世界的文學,入手方法,先要去隔膜,免誤會。要去隔膜,非提倡大規(guī)模的翻譯不可,不但他們的名作要多譯進來,我們的重要作品,也須全譯出去”。正是這種世界意識促成造就了陳季同的文化輸出和輸入活動。從1884年發(fā)表第一篇西文作品開始,到1904年最后一部著作出版,20年間,陳季同以Tcheng-Ki-Tong這一西文拼寫在西方文壇聲名鵲起。在清末文人中,陳季同在西方十分出名。
譯介中國文化。陳季同率先把《聊齋志異》譯成法文譯本,從而推出了介紹中國文化的西文暢銷書。譯作名為《中國故事》(《中國童話》),1884年在法國巴黎卡爾曼出版社出版,其中編譯了《聊齋志異》中的《王桂庵》、《白秋練》、《青梅》、《香玉》、《辛十四娘》等26篇故事。該書出版后,一年中曾三次再版,總至少再版5次以上,可見該書受法國人歡迎的程度。次年,即由James Millington譯成英文在倫敦等地出版,同樣受到英語讀者熱烈而友好的歡迎。荷蘭著名漢學家施古德在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政府因此授予陳季同“一級國民教育勛章”,表彰他所做出的文化貢獻。不是《中國人自畫像》一本書,陳的其他著作在中西文化關系史上也具有重要意義?!吨袊说膽騽 返母睒祟}是《比較風俗研究》,作者通過中西戲劇的比較,試圖揭示兩種文明的差異。書中提出,中國戲劇是大眾化的平民藝術,不是西方那種達官顯貴附庸風雅的藝術。在表現(xiàn)方式上,中國戲劇是“虛化”的,能給觀眾極大的幻想空間,西方戲劇則較為寫實⑤?!饵S衫客傳奇》取材于唐傳奇中的名篇《霍小玉傳》,但作者做了很多加工,將其改寫為一部歐式長篇小說。在陳季同之前,還沒有中國人做過類似的嘗試。
譯介法國文學和律法。陳季同最早獨立翻譯了《拿破侖法典》。戊戌維新前夜,為了幫助國人了解西方法制,效法西方民主國家以法治國的實踐,陳季同翻譯法國的《拿破侖法典》(即《法國民法典》)。1897年他與其弟陳壽彭在上海合辦的《求是報》,從創(chuàng)刊號起,他一直擔任“翻譯主筆”,譯介西學,連載其所翻譯的法典,宣傳維新思想,頗具影響。先后刊登過《法蘭西民主國立國律》(又作《拿布侖立國律》)、《拿布侖齊家律》、《法蘭西報館律》等12篇。其中“齊家律”所譯內(nèi)容最多。據(jù)《福建通志·列傳·陳季同傳》記載,陳季同“精熟于法國政治并拿破侖律,雖其國之律師學士號稱老宿者莫能難?!蓖砟觊e居上海,“西人有詞獄,領事不能決,咸取質焉;為發(fā)一言或書數(shù)語與之,讞無不定。其精于西律之驗如此”。
他曾以“三乘搓客”為筆名,連續(xù)發(fā)表法國作家賈雨的紀實性的長篇小說《卓舒及馬格利小說》的譯文⑥??上нB載的刊物中途停辦,小說沒有譯完。他翻譯出版了雨果的小說《九十三年》及劇本《呂伯蘭》、《歐那尼》、《銀瓶怨》,莫里哀的《夫人學堂》及左拉的《南丹與奈依夫人》等著名作品,成為近代中國“譯介法國文學的一位卓有成就的先驅者”,是我國研究法國文學的第一人?!赌鹾;ā返淖髡咴鴺惴Q陳季同是他學習“法國文學的導師”,說自己譯介外國文學的活動,乃至“發(fā)文學狂”的主因,“大半還是被
陳季同的法文著作文體多樣,既有散文、隨感,也有小說、戲劇。作者敘事生動有致,議論熱烈犀利,文字上具有風趣幽默的特點。這些著作的內(nèi)容涉及廣泛,雖不易簡單歸類,但主要還是以向西方介紹中國文化和社會風俗,宣揚傳統(tǒng)道德倫理,破除歐洲人對中國的偏見為主。
三
19世紀是歐洲在科學上取得巨大進步的時代,工業(yè)革命、社會革命席卷英國及歐洲大陸,歐洲人的生活質量在這100年以空前的速度得到改善,資產(chǎn)階級為了打開國際市場,進行了世界范圍的殖民運動,這一切極大地增強了歐洲人的自信?!皻W洲中心”成為他們審視其他文化的基本態(tài)度。
與歐美國家發(fā)展資本主義的生機勃勃相比,清帝國已過了它的極盛期,開始走下坡路,在軍事、經(jīng)濟等物質文明領域已明顯地落后于歐洲列強。但大清帝國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士人、平民,多數(shù)人對于自己國家在世界上的現(xiàn)實處境懵然無知,還沉醉在中央帝國的虛幻優(yōu)越感中。當發(fā)生沖突時,中國在軍事、經(jīng)濟、政治上的虛弱朽敗便暴露無遺,失敗的結局在多數(shù)情況下幾乎是無法避免的。此時,18世紀歐洲思想家心中的中國烏托邦被堅船利炮擊得粉碎,歐洲人對中國的看法發(fā)生了急劇轉變,“人們普遍認為中華民族是一個腐朽的、道德敗壞的民族;中國人絕對的邪惡、殘酷,在各方面都已墮落?!边@成了當時歐洲人的普遍看法。實際上,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西方在科學和社會上的巨大進步也是最近才發(fā)生的事情。更為驚人的轉變是,中國從原來文明燦爛的民族,一變而為一個“未開化”的蠻族。當時“未開化”(或“野蠻”)這個詞成為形容中國的套話,如英國《笨拙》雜志
由于長年生活在歐洲,陳季同對此感受最為強烈,努力消除西方人對中國的偏見成為他作品中的一個主題。在陳季同的著作中,給人深刻印象的是其中的憤懣情緒,每當提到歐洲人對中國的誤解與偏見時,陳季同都會義憤填膺,不厭其煩地加以反駁。這種憤懣情緒在《中國人自畫像》、《巴黎人》、《吾國》、《中國的娛樂》中表現(xiàn)得相當明顯,以致于“憤懣—反駁”成為陳季同的一種寫作方式和思維模式,貫串于這幾部作品之中。破除歐洲人對中國的偏見、使西方人了解真正的中國,成為他寫作的最初動機和主要目的。陳季同利用一切機會試圖破除西方人對中國的偏見,他的出發(fā)點是基于一個中國人對這些偏風的憤懣,但有時表現(xiàn)得矯枉過正,這一點他自己也有意識。在《中國人自畫像》的序言中,他寫道:“如果受主題的影響,有時候我對祖國表示出我的偏愛,我要先向所有熱愛祖國的人們請求原諒。”歐洲公眾并沒有責備陳的這種“名正言順”的“偏愛”,他的著作大有暢銷,受到讀者歡迎,《中國人的自畫像》再版十幾次,對于破除歐洲人的偏見起到很大作用。后人評價說:“在中法戰(zhàn)后,黑旗軍遺留在法國人的腦海中,一種極恐怖的印象,陳季同將軍來調(diào)和此事。他的意思是在越南稻田中的兇暴海盜之外,還有茶香之間可愛的中國人。于是乎大家就滿意”。
在努力破除西方人對中國的偏見時,陳季同也在試圖建構一個理想化的中國,一個對西方人具有魅力的、完美的中國。他期望用這個理想化的中國形象來替代原來西方人對中國的“一種極恐怖的印象”⑦。在陳的筆下,中國成了一個烏托邦,幾乎沒有痛苦、丑惡,有的只是美德和快樂,一切都令歐洲讀者悠然神往。實際上,陳季同在有意無意之間把中國的現(xiàn)實和傳統(tǒng)混為一談,把理想的、而非現(xiàn)實的中國描繪給歐洲讀者。
比較是精神的習慣。每一個人在思想的時候都離不開比較,否則就無法區(qū)分事物,也無法認識事物的特性。比較對陳季同來說尤為重要。因為他一生處于兩種迥然不同的文化環(huán)境中,經(jīng)常會在精神上遇到兩種文化的沖突,這就不可避免地要將雙方加以對比,品評高下,決定取舍,久之,中西文化比較成了他的一種思維習慣和癖好。由于陳季同的著作致力于使歐洲人了解中國人的習俗,為了讓西方讀者理解這一遙遠、陌生的東方古國,需要用西方人易于領會的西方的事物加以詮釋,這時候只有比較才有說服力。陳季同在《中國的戲劇》中稱自己所進行的是“比較風俗研究”,這種方法貫穿于他的西文著作之中。無論是日常生活中耳目所及的表層問題,還是涉及兩個民族、兩種文明的深層次問題,“比較風俗研究”都促使陳季同在一種更廣闊的視野中進行新的思考。
由于陳的外交官身份和讓西方人理解中國風俗的寫作宗旨,他不可避免地經(jīng)常站在“抑西揚中”的立場上發(fā)言。但我們也應承認,“比較風俗研究”方法的不斷運用,使陳的思想逐漸發(fā)生了變化,他在文章中已開始反思中國的社會問題,有時甚至會為中國的缺陷而自責,盡管這種時候還很少見。畢竟,比較使人清醒。毫無疑問,陳季同偏愛中國文明,他在比較“地球對立兩級的”東西方文明時認為:“你們的較為狂熱、激烈;我們的較為平靜,與一個有著五千年歷史的古老國度相稱”。他還是為自己屬于一個古老國家而自豪的。而十幾年在西方的生活,親見西方文明的蓬勃活力,相形之下,中華帝國的氣象則要沉悶許多,他對東西兩種文明孰優(yōu)孰劣很是困惑:“在許多事情上,我們兩種文明是相反的:我們的想法和行動都不同于歐洲人。這是好還是壞?我不知道,只有未來能做出裁決”。這種困惑在某種意義上是他對中國現(xiàn)實狀態(tài)的清醒,是一種擺脫了晚清普通士大夫虛驕自大情緒的危機意識。
陳季同是19世紀中國極為少見的一個天才,他創(chuàng)下了一番轟轟烈烈的文化使者的業(yè)績,為中西文化關系史留下了重要的一筆,他是歷史上第一個用西文創(chuàng)作獲得巨大成功的中國人。
注釋:
①《陳季同傳》,《福建通志·列傳》卷三十九
②翟理思,《古今姓氏族譜》(A Chinese Biographical Dictionary),1898年
③黃興濤:“不該被遺忘的文化人—陳季同”,載《光明日報》
④沈瑜慶:“陳季同傳”《唐才常集》,中華書局,1980年
⑤阿英:《甲午中日戰(zhàn)爭文學集》,中華書局,第98頁,1958年
⑥郭延禮:“陳季同:中法文化使者的前驅”,載《中華讀書報》,
⑦馬祖毅:《中國翻譯簡史》,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第316頁至317頁,1984年

